值班编辑 发表于 2018-11-13 10:01:55

人间有味是清欢——羽菡眼中的孟会祥









人间有味是清欢



羽菡




竹堂本色是书生

他有一种端庄,一种凝重,一种瘦削,一种清雅,充溢着男子的柔情和担当。他在那儿微带着腼腆的笑,你望着他,自然而然地会有这么一种感觉,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会从这个清癯如不胜衣的男子身上得到一种保证,一种允诺。
“你做访谈呢功课要做得好,比如可以让老人家谈谈家世、经历,自然会引发他的书法、篆刻是怎么学的。”
“多让他讲一些轶事、掌故,比较有意思,可读性强。”
我采访遇到问题便会请教他,他都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请他审阅提纲,他总欣然应允,给我支招。他报社事多,应酬多,仍不吝拨冗垂教, 我想,这是为人本色使然。
孟会祥先生,别署竹堂,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书法导报》副总编辑。
会祥先生五月来上海,问他最想去哪里观光,阿拉上海可是全世界最“好白相”的城市,然而风情万种的魔都似乎对他没啥吸引力,他对玩一点也没兴趣,只心心念念拜访海上书法家白蕉的后人。才子可是骨灰级的“白粉”!有诗为证“相逢一面亦前缘,隔代依依岂偶然。今日泉流虽细小,前身照见月光圆。” 会祥先生倾十余年时间,研究白蕉,读他所有作品著述,其新著《读白蕉》洋洋洒洒14万字,一读白蕉再读白蕉,读白笔记……“读白蕉书论,我感到在人品、学识方面,是受教;而在风度、辞藻方面,是享受。”
他服膺白蕉文字的见识和性情,“白蕉见识、天才、性情、文采俱备,白蕉的书论与他书法的笔笔是古人,笔笔又不是古人一样,句句从古人来,又句句是真知灼见。他不畏历来成见,不惮前人盛名,敢于直陈己见,发人之所未发。” 他直言:“对书法来说, 白蕉这一代人可能是真正的‘古人’,因为古人书真,今人书假。什么是“真”,真就是老老实实写字,不欲人称乃工。”
    会祥先生写得一手白蕉体,白蕉次女何益玲先生函复:“看到信,我眼前一亮,写得真像我父亲。”只这一句,如通心的药剂教才子潸然泪下,赋诗记之:“我仰复翁如北斗,亦似复翁于山阴……今逢七月七,少年纵欢歆。我亦愿乞巧,怀君思难任。愿为走狗我岂敢,只是仰止行止情不禁。”这是心灵高度契合的感应,由此获得精神的快慰,单纯的自由与满足。
“第一辑中,有点长远价值的是《笔法琐谈》、《竹堂笔记》。第二辑有关书法的《读白蕉》、《<</SPAN>书谱>译注》、《二王名帖札记》倒可能更耐久些。”他诚恳地向我介绍《竹堂文丛》。我便有了阿累在内山书店邂逅鲁迅先生郑重荐书得到了某种保证的感觉。
我知道这套书中《笔法琐谈》入选《中国图书商报》艺术类图书销售TOP20榜单,被中国图书发行协会评为2013年度艺术类畅销书;《书法直言》获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有专家把孟会祥之《笔法琐谈》与沈尹默之《学书有法》、周汝昌之《永字八法》、孙晓云之《学书有法》并称为当代论书“四大名著”。会祥先生却说自己写的每一本书,都是个人学习、生活方面的记录,而不是所谓“著作”。
    赵世信先生撰文大加称道“10本图书,煌煌大作,全面地展现了孟会祥以文学为底色、以书法为专业的学者和作家面貌。” 《竹堂文丛》可谓实至名归, “‘名’与‘实’之间,我更喜欢‘实’。农家子弟,一介书生,做点事踏实,承受不起什么名。以书法为业,我参加了书协,便不再参加其他协会。以前有人说过:‘背对文坛,面向文学。’各种坛其实差不多。’会祥先生坦陈。
他说自己写书不要职称也不要名气,更不可能要什么稿费,他就是享受这个过程。比如《竹堂笔记》可以看出他每天做的啥,读的啥书,写的啥字,写字时有什么感觉,慢慢慢慢读书积累素材,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他的写书,主观上都没有要怎么样的意识,就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我想,写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写书是他坚持寻找心中最感舒适的一种活法,是建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心灵世界的过程。我写故我在。
对我来说,会祥先生的书太厚,看不完,只知道是好书,好书宜慢品。那就说点别的吧。


高淡清虚即是家


    中国文人大都自视甚高, 会祥先生满腹经纶却无半点倨傲。最近,有客问先生:两年来你出版了10本书,如此高产,是怎么写出来的?先生答:“我没有什么才华,全靠点滴积累,哪里谈得上高产?不过是手头较勤而且惯于坐夜罢了。”也难怪海上俞丰先生赞其“朴实自谦,有读书人谦谦君子本色,岂不可爱?岂非可敬?”
可爱可敬的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他说学书三十多年,最初以为写得不错,后来是略知一二,现在觉得尚未入门。“学习书法,手眼相竞,水涨船高,永远没有究竟,便是究竟。”
他赞赏陶渊明 “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便“常作书以自娱,颇示己志”,他不以书家自称,自认为是票友。他说:“所谓专业,当在‘体制内’的展赛上多露脸才行。因而我想,既然过着‘体制外’的生活,我何必追求某种‘进步’,而惶惶不可终日呢?我写我的字,能慢慢进步就好。” 同他写书做学问一样,只是写着自己想写的字,不求大成,顺其自然。无心于道道自得。
我看过他写字。凝神,微微思索,专注地开写,他写字绝没有表演的成分。你看不到那种大书家的似醉似仙,似疯似颠,他不喜欢文戏武唱,在他身上,你不会看到一丝一毫的惊、奇、险、怪。写罢把笔一搁,慎重地钤印,文雅地笑笑,站在一边。那种从容沉静优雅风度让人羡慕,他笑言自己写字的基本动作还在谱,不丢人。
他的书作上追晋唐,艺格力求古逸。平素爱抄录杜甫、李商隐、李煜、李清照等诗词,亦不乏自作诗词。他的小品厚重蕴藉,扇面俊雅可爱,字随扇形自然成文;手卷雅有晋唐风气。所写信札,文意简达通畅,草法精严,萧散流美,俨然古人气象。
在接受河南电视台采访时他说:“中国书法为啥它的点划能打动人呢?因为它跟自然是相通的。比如“点”像高山坠石,表达的是一种自然生生不息的生命状态,是一种活泼向上的生命状态”。我想起他的《今夜》:“不论哪方面的事,都需要有一种朝气蓬勃的心态。否则,活着还有什么劲呢?”
在他的书法境界里,技巧早已不再是主要的,多年来深厚的文学积淀,他的学养、天分自然随意地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他认为除了临帖和创作,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可以去做, “书法包括一切艺术的灵魂,都可以文学来表达,就是诗心、诗境”,他坚持写散文、写诗。他喜欢五四时期有深厚文化底蕴的散文,与先秦散文、唐宋散文相通,晚近的作家中,喜欢张中行。
“书声半窗月,花影一帘风”我见过他的一幅行书对联,长夜漫漫中看书临帖写字,月夜推窗是他的生活常态,推开夜,接一盏月光,泼墨、浅唱、打探人间冷暖,心境如月。“花影”一个象征性的意向,是他对美的渴望,诉求之艰难之执著无悔而趋于淡定。
近日读到《作品的情境》,会祥先生写道:“如果把书法作品看成是一个事件,它有前景,也有背景。背景,大而言之,为一代之人文;小而言之,也就是作品的情境……最关键的情境,还是人。那么,我们经历过什么情境?我们正在什么情境中?我们将创设什么情境?我是甚等样人?”
我是甚等样人?这句最是触动我,我是谁?这是一个终极追问。一个人的生命究竟属于谁?人这一生做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世俗与精神的世界从来就互相矛盾,有时现实的状况让这种矛盾表现得激烈而不可调和。何时才能不为外物所羁绊,任性逍遥呢?应该如何看待生命的本真,做自己的主人?
我好奇地看了几篇《村里的事》,会祥先生优秀的大哥精神分裂而自戕,他老实忠厚的二哥客死在他乡,年仅32岁。他至亲的姑姑喝农药自尽,父亲病重时工作未定的他正踯躅于冬季的风中,老父亲等了十天未等到儿归便撒手人寰。人生在外,风雨飘摇,“家”在哪里?
触摸这些平实的文字,感受他的真诚和自省,敞开了心灵的秘密诉说,喜怒哀乐爱恨,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卑怯怠惰。在他的文中,不止一次读到他的犹豫,置身十字路口,犹豫着不知走哪条路……
这些犹豫,这些当时不是很明白的生活经历,也成就着他的另一种生活,然而,我分明又觉得他其实没怎么犹豫,坚决地在过着这另一种生活,不论是否期望中的。想来他当时的行为,那一个个昨天,是在为往后的岁月发送摩尔斯电码吧。今天或将来循着那些形迹回望,昨天的忧伤很可能不再是忧伤,也有变幻成幸福的。
   但令如此还如此,谁羡前程未可涯。


书戏韵律自相通


   会祥先生喜爱戏曲表演艺术,他大概可以算得上是“戏痴”,为了收看中央11频道戏曲节目,他把原先的老电视机处理掉了。他尤爱程派艺术,简直喜之入骨,一说起来神采飞扬:
    “她的唱念做打,无一不精,扮相又好,真可谓色艺双绝。记得有次看《断桥》,她声泪俱下地哭诉,载歌载舞,真是令人肝肠寸断,情到深时,贯注到全身心,嗟叹咏歌,发扬蹈厉,不知有我。”
   他会心驰神摇,为好戏,为戏里的美人。
美人是青衣,被誉为“程派青衣第一人”的张火丁。他迷张火丁,手机屏保赫然是张火丁剧照。他在微信朋友圈转发了张火丁表演的京剧《锁麟囊》,我便饶有兴趣看了一遍,火丁低回婉转的唱腔,脱俗清郁的气质打动了我。闭了眼,幽咽泉流,如泣如诉,如丝如缕,水袖乱花飞舞,行云流水。又看了一遍,那种收敛与节制,婉转蕴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一下子明白了,在感伤、失落的时候最适宜看张火丁。
记起会祥先生说的:“一种心情的获得比什么都可贵”同样我也欣幸自己有这样的机缘,接触高雅艺术获得某种心情。人活着就是一种心情吧。“不痛,则以纸巾拭泪;痛,则以袖拭泪,看到动情处,哭上一番,实是享受。”侃起自己看戏的体验,他笑说自己泪窝浅。
张火丁《梁祝见坟台》中有一段唱,“祝英台怀痛疚恨深沉,红泪断朱独吊影。只落得空怀幽怨度朝昏,悲切切抬泪眼把天来问,为什么不成全相爱朱陈?我与兄虽不能心遂愿称,拜求你,你,你帮世上多情儿女尽结红绳”。哀恸哽咽,红泪断如珠散,加上凄婉悲凉的伴奏,的确让人根本hold不住。这个生活中清汤挂面带点儿苦相的女子在我眼中顿时美妙绝伦起来。据说,张火丁性格沉静,不张扬,不喜欢参加各种晚会和京剧堂会。那种安静、低调分明很契合会祥先生,他就是那样安静、低调地行事。不由想到,他是爱她的平实和简单,忧郁与淡雅吧。
必须承认,会祥先生对我的戏曲爱好起了转捩的作用。我有限的知识来自于才子呢。
“中国戏曲,除了昆曲,其他基本上都发源于秦腔。秦腔又叫乱弹,所谓文武昆乱不挡,昆即昆曲,乱即秦腔,又叫梆子。”
我对戏曲一无所知,先生的博学让我知道了昆剧的文学性之高,剧本就是文学创作,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精华。
    “京剧是让人越年越爱看的东西。虽然大师凋零,但京剧名家毕竟还保存不少流风余韵…… 像梅兰芳,唱腔尾宛淳正,有庙堂气。像周信芳,声音沙哑,然而声情并茂,淋漓尽致;像马连良,多多少少,有点油腔滑调之感,好处在于圆熟,举重若轻;像裘盛戎,声音宏大,满腔正气。他们对戏的理解是全身心的,才会有此造诣。” 他对京剧表演艺术如数家珍。对戏曲的前途他也不无忧虑,:“戏剧混到了被抢救的时候了”“越调大师沈凤梅谢世之后,我看她徒弟们表演,总是不顺眼,不仅唱工欠火候,更重要的是体验不够。沈凤梅虽为女身,而且身材瘦小,然而台上一站,浑若雕塑,她的一举一动也有雕塑感,而徒弟们则站在台上,风摆杨柳一般,哪有一代名相的风采呀。”他吐槽:“河南剧院也拆了。戏剧界倒是时不时弄出一个重大题材奔个‘五个一’什么的,我不知道这些戏到底唱到哪里去了,反正没有看过。”我在想,现在流行搞的所谓“大制作”,有多少可以流传下去颂演的,打动过多少观众了?几千万元一场戏,真的还不如一本《琵琶记》。
闲来我看了几出经典名段,我欣赏了昆剧优美、柔婉的曲子,载歌载舞的表演,领略了京剧的“念做唱打”, 最大的感受是艺术即美。原来——死可以是美的,丑可以是美的, 哭也可以是很美的。写到这,我似乎看到会祥先生动情处眼角泛起的一点泪光。
我也越发觉得他的书法和他喜爱的戏曲追求的几乎是同一种韵味。有个老前辈曾告诉我,要懂书画,就得懂戏。“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书戏韵律自相通。一个不知戏曲是何物的知识分子,恐怕很难算得上是文人雅士。孟先生专一行,爱几行,使己之所专有所突破,有所发展,真正算得上艺术家。
再看会祥先生近期的一幅行草作品,凡18行,稿书,是首自作诗,绝非应酬之作,当是抒怀之作。正梅雨季节,风潇潇雨潇潇,“天与天龃龉,我与我周旋。雨脚乱如麻,树杪响流泉。侵晨忆旧梦,依稀似云烟……”(《坐雨》)随处涂抹,不计工拙。他在行笔中非常注意提按,字形大小错落有致,“鸟声”、“生烦”、“奈何”、“闲然”有牵丝连带,“欣欣互牵连”“度日勿如年”等字的组合处理得可谓巧妙。时有写成后圈去或添加的字,也有任性的一长竖一笔抹去了半行的。全篇融情入书,节奏感强,“矮纸斜行闲作草”不经意间写就,有一种极为独特的艺术效果。
会祥先生说“书法所以表现者,也只在当下,只在目前,有什么样的感觉,就写什么样的字。” “成不成书法家是无所谓的事,然而总希望活出点意思来。” 他的这“意思”,指人的气质、风度,先生推崇魏晋气度,认为“魏晋人生于离乱之中,每感生命无常,就从本身出发,追求不朽,因而其文学艺术,格外散发出生命的光芒。”
生命的真相,原是人间永远的春天,处处生机流露,夏雨修竹野草山花充满许多人生的满足。追求艺术的至高境界,玩味自己所触及的生活、生命的真实,从中获得内心的平和与解脱,哪怕有再多的羁绊,如果能找到生命的美好,生活的欢愉,便是美好的人生。人间有味是清欢。


                                        2015/8/14










贾秀平 发表于 2018-11-13 15: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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